文/曾广
篆刻一道，千百年来分两大格局：一为精工典雅，法度森严；一为写意放逸，意在刀先。世人多重工稳、尚规整，却鲜知写意篆刻，是印学至高之境界。写意不是潦草，不是妄为，而是技法纯熟之后的随心运化，是胸次、学养、性情于方寸之间的自然流露。
追溯写意篆刻之源，最早将"写意审美"引入徐派篆刻体系者，为明代徐上达。其著《印法参同》有言：篆刻一如画道，有工、有写。工者细致入微、毫厘不苟；写者意在笔先、见意而止、不求繁饰。徐上达首次清晰界定了篆刻"工"与"写"的二元审美，为后世写意印风奠定理论根基。篆刻不再只是机械摹古、刻板循法，而是如书画一般，可抒情、可表意、可传神。
清代印学大家陈澧，亦对"工篆"与"写篆"有精准辨析：工整一路，依墨落刀、不差毫发，严守范式、法度周全；写意篆刻，则重在抒发内在意趣、情志与气韵，不刻意拘守细碎技法，以神采为先、以意境为上。
写意篆刻绝非摒弃法度，恰恰相反，写意是更高层次的技法自由。唯有技法烂熟于心，方能如庖丁解牛，游刃有余、随心而出。写意印风看似洒脱不羁，实则每一刀皆有出处、每一处开合皆有积淀。同时，写意篆刻与世人常说的"急就刀法"截然不同。急就多为仓促草率、随性乱刀；真正写意篆刻，是法度纯熟后的狂肆有度、放而不野。若无数十年刀石功底，贸然学写意，最易习气缠身、坏手坏格，终身难矫正。其精神内核、审美意境，与写意书画高度相通：重气韵、重格调、重本心。
余习篆刻五十余载，如今年近古稀，依旧刀不离手、石不离案，朝夕耕石、未尝懈怠。半生沉潜印道，无他，唯深爱此方寸艺术而已。
余初学篆刻之时，无名师亲授，唯凭一本陈寿荣先生《怎样刻印章》开启印学之路，全程自学自悟。初见古今名家印作，心生欢喜，遇佳印便静心临摹。学汉印之雄浑朴厚、端严方正；习古玺之灵动错落、变化天然。年少笃学，自律甚严，日课十方印，日日不辍、风雨不废。
彼时家境寻常，寿山石名贵难得，日常所用，皆是3×3公分普通青田石，价廉质朴。每一方石头皆六面磨平，反复临刻、反复练习，直至一方石用尽、刻无可刻，再换新石。
初学用小刀，精细拘谨，久而觉拘束太过、难抒胸臆。后换大刀入印，以白钢车刀自磨刻印刀具，刀势沉雄、爽利痛快，自此刀路大开、气象渐变。时至今日，余案头常用者，依旧是这一柄大白钢刀，半生相伴，刀石相知。
方寸印石，藏天地气韵；寥寥刀痕，见半生修为。写意篆刻，始于法度、成于勤学、终于心性。半生耕石，所求不过：刀由心出、印为心声。
【编者附记】本文为曾广先生《写意篆刻探微》系列连载之第三篇。本系列立足篆刻实践，结合历代印学理论，剖析写意篆刻的审美内核与创作路径，后续篇章将继续围绕刀法、章法、临摹创作展开论述，敬请关注。（田国庆报道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