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于海洋
人人皆有双目，这双与生俱来的眼眸，从来不只是观物视物的器官，更是容纳天地万象、照见人心真伪的灵窍。清代李渔认为：“察心之邪正，莫妙于观眸子。”古往今来，笔墨诗文里，眼眸总藏着极致的魅力——“回眸一笑百媚生，六宫粉黛无颜色”，一眼流转，便胜却人间万千风华；成语“画龙点睛”更道尽眼眸的奇妙力量：寥寥一眼，便能让静物焕发生机，化腐朽为鲜活。就连神话传说中，二郎神凭第三只慧眼看破虚妄、降伏孙悟空，也恰恰印证了：真正的眼睛，贵在通透、清明，更贵在明辨是非、洞察虚实，由此可见，双眼从不止用于观览外物，更用以洞悉人心、辨明真伪。年少时我对此全然不信，总以为长了双眼，便能分清黑白、辨出忠奸。如今回望，才知当年何其天真。
我也曾有过春风得意的时光。创办企业，事业顺遂，名利接踵而至，鲜花与掌声将我团团围绕。整个人就像踏在云端，飘飘然间，早已忘了脚踏实地的滋味。那时，耳边尽是甜言蜜语，眼前全是笑脸相迎。如今回望才恍然，那些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心思，那些美言之下暗藏的算计，我当初竟浑然不觉。好比眼下，我左眼染疾，看什么总像蒙着一层薄雾。原来人在顺境得意之时，最先模糊的，便是心底的双眼。
我惯于望向市井人间，惦念寻常百姓、基层职工的悲欢冷暖，却唯独不愿仰看官场脸色。有一回，一位李姓领导嘱我从开发区下辖的设计院挪转二百万元，名义上说是项目开支，可连一份正式审批单都拿不出来。我望着这笔款项，再看向对方的神情，断然回绝：“不行。”事后，我将此事上报任殿喜市长，也得到了他的支持，本以为风波就此平息。不曾想时隔不久，这位领导身在国外，又打来电话，要求划转一千万元供他人办理工商验资，依旧全然不合规章。我坚守原则，直言不讳。当处长征询我的意见时，我依然立场坚定：万万不可。李某屡屡违规操作：先是将其在郊区的旧部，以各种名目调入管委会任职；又随意变更职级，将乡长定为处长待遇；还假借“拥有住建部背景、可赋能开发区建设”的说辞，将私企人员强行调入机关，并安排在领导岗位。据不完全统计，其在任期间违规调入人员超过七十人。一批市委组织部精心培养的后备干部，反倒晋升无门。对此，旁人大多冷眼旁观、置之不理，而我始终心有底线、眼存光亮，敢说真话、不避锋芒。自那以后，我的工作便处处受阻。百般刁难接踵而至，碰面时言语也阴阳怪气，如鲠在喉，进退两难。可我本性如此，眼里向来揉不得半分污浊。这双眼睛，装得下底层众生的疾苦，却装不下那些“规矩之外”的暗示。
说来也怪，这些年来，对待身边职工与群众，无论工作琐事还是日常难处，我始终尽心尽力，一心只为守护他们本该享有的权益。可也正因这般行事，在一众既得利益的股东与部分官员眼中，我反倒成了那个“不懂事、让人不放心” 的人。
经营企业那些年，我也曾屡屡看走眼。如今回头细想，那些令我误判的人，无一不是先巧言蒙蔽了我的双眼。人一旦志得意满，耳根便容易变软；耳根一软，视线也就渐渐模糊。那些阿谀奉承、趋炎附势的话，听着受用，便觉得对方可亲可信。直到吃亏受挫，方才幡然醒悟：原来是内心先失了定力，双眼才随之辨不清真伪。
常言道，眼睛是心灵的窗户。这句话人人挂在嘴边，真正参悟的却寥寥无几。心若正直，眼睛便亮；心一旦偏斜，眼睛便跟着走偏。一路走来，我以双眼阅尽世事：见过人情冷暖，尝过世态炎凉，看穿甜言背后暗藏的锋芒，识破笑脸之下掩埋的陷阱。纵然如此，我从未后悔。如今纵使目力渐衰，视物日渐模糊，我的内心，依旧澄澈分明。
人可以身体有病，眼睛有疾，但心不能也跟着病了。想真正看清一个人，不能只凭一面之缘、几句好话。要把他的工作与生活放在一起品，多层次、反复、日久天长地去品，才能知晓那皮囊底下，究竟藏着怎样一个人。眼睛会骗你，心却不会——只要你的心，还醒着。
如今这世上，多少双眼睛明明白白地睁着，却视而不见？多少双眼睛明明看见了，却装作没看见？又有多少人，眼睛没病，心却早已病入膏肓？我们总说“眼见为实”——可如果看的人心已经歪了，他看见的“实”，还是实吗？这世间最可悲的，从不是双目失明、视物不清，而是无数人拥有明亮眼眸，却偏偏选择了“失明”。有人仰望权势、谄媚权贵，看不见底层百姓的疾苦；有人沉溺浮华、追逐虚名，辨不出身边人的赤诚真心；有人被贪欲裹挟、被私心蒙蔽，舍弃底线、泯灭良知，最终活成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。若一个人只想看见自己愿意看见的，这双眼睛，还算眼睛吗？这是个老问题。可它从来没有被真正回答过。
善良的光亮是从眼睛里闪出的；泪水也是从眼睛里流出的。我一直有一个观点：人生在世，不管你做什么工作，灵魂里的热爱、执着、坚持，乃至所有的爱恨情仇，都会从一个人眼睛里映射出来。所有具备独立价值的奔赴，所有信仰的实现，都是眼睛与灵魂之间搭起的桥梁。最近，有三位让我敬佩的人——张雪、蓝鸿春和董路。张雪用执着的信念，让“张雪机车”誉满天下；蓝鸿春看重人间烟火，写出了情深义重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让豆瓣打出了9.2的高分；董路打破足球的资本套路，为中国足球蹚出一条未来之路。可以说，他们的眼睛里，装的是责任，是担当，是改变世界的精神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功利，只有不甘、不服、不气馁的孤独前行，有了这些人，中国才有力量。我向他们致敬——他们是我的榜样。
我的自勉是：尽己所能，立足本心。不管做什么，不管在体制内还是体制外，始终把眼睛投向工作的瓶颈，投向应该担负的责任。不向权力献媚，不向金钱伸手。把眼睛聚焦工人的困难和不易，聚焦努力的方向——让我分管的工作有声有色，让我的企业职工那并不鼓的腰包鼓起来，让他们柴米油盐的生活有奔头，让大家有好日子过。这，便是我追求的目标。
我始终深信：尘嚣散尽见清光，斜风细雨不须归。新翠铺陈，浪色温柔，我自守初心如素雪，清白且坚定。我偏爱尽一己微光，不灼人、不张扬，只静静照亮自己脚下的路。
我始终愿意相信，世间人人有眼、各有所见，人人有心、各有所向。凡人之躯，亦可尽微薄之力、发细碎之光，不随波逐流，不虚度浮沉。唯愿世间每一双澄澈眼眸，皆能穿透浮华表象，看见人间真实，看见时代所需，看清这片土地迈向盛世，依旧欠缺的温度、坚守与担当。
2026.6.11晨5.42.
作者简介：于海洋，系中国信息协会经济与国防协调发展专业委员会副会长、华夏文化促进会法治教育与援助委员会副会长，法治中国廉政网络电视台副总监。在《人民日报》和国家网络媒体发表散文百余篇。.
